
新加坡商人吕文扬的办公室里,挂着一幅泛黄的武吉知马山手绘地图。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,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几十年前徒步时常走的山径。父亲是个沉默的华校教师,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带着儿子钻进那片原始热带雨林,教他辨认各种鸟鸣。
父亲去世后的这些年,吕文扬的生意越做越大,从一间小贸易行发展到横跨东南亚的物流公司。他西装革履地出入各种商务场合,讲着流利的英语和华语,在金融区的摩天楼里谈笑风生。可每当独处时,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缺了什么。
直到去年初春,他在双溪布洛湿地保护区的一次商务会议上,偶然听到了一声尖锐的“喵——喵——”鸣叫。那声音像猫叫,却又带着某种野性的穿透力。他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,只见远处一棵红树林的枝头,立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猛禽。灰褐色的羽毛,橙黄色的虹膜,头顶竖起的羽冠在风中微微颤动——那是鹭鹰,也叫蛇雕,以捕食蛇类和蜥蜴闻名。
吕文扬愣在原地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曾在武吉知马山的山道上指着一只盘旋的猛禽告诉他:“那是鹭鹰,这片雨林的守护者。”后来随着城市扩张,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虽然保留着164公顷的原始雨林,但鹭鹰的身影却越来越少见。父亲晚年时常叹息,说这座城市发展得太快,快到连鸟都来不及适应。
那一刻,吕文扬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找到这只鹭鹰,追踪它的踪迹,记录它的生活。这不是什么商业项目,没有任何投资回报率可算,只是一个人对自己童年记忆的追寻。
从那以后,每个周末清晨,天还没亮,吕文扬就换上速干衣和登山鞋,驱车前往克兰芝。双溪布洛湿地保护区占地130公顷,是候鸟迁徙的重要中途站,每年八月到次年四月,成千上万的候鸟从西伯利亚飞来,在这里歇脚觅食。但鹭鹰是留鸟,常年栖息在这片红树林里。保护区里的迁徙鸟天堂步道长1.95公里,尽头有座鹰塔,是观察猛禽的最佳位置。吕文扬常常天不亮就登上鹰塔,架好望远镜,静静等待。
等待是漫长的。有时候他一连几个早晨都扑空,只看见白腹海雕在远处盘旋,或者栗鸢掠过水面。但他不急不躁,像一个耐心的猎人,也像当年父亲教他认鸟时那样——父亲说,看鸟最重要的是学会等。
渐渐地,他摸清了那只鹭鹰的活动规律。它喜欢在退潮后的清晨出来觅食,那时泥滩上暴露的弹涂鱼和螃蟹会吸引小型爬行动物出没,而蛇雕正好可以捕食。它盘旋的姿势极其优美,双翼平展,利用上升气流在空中画圈,锐利的眼睛扫描着下方的红树林。一旦锁定猎物,它会突然收拢翅膀,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俯冲而下。
吕文扬开始用相机记录这一切。他买了专业的长焦镜头,每天拍下鹭鹰的照片和视频,回到办公室后整理归档。他的秘书觉得老板疯了,一个身家过亿的商人,周末不去打高尔夫,反而跑到湿地喂蚊子。吕文扬笑笑,不解释。
今年三月,候鸟开始北飞,湿地里变得安静了许多。但那只鹭鹰还在。吕文扬发现它在红树林深处一棵高大的海桑树上筑了巢,不久后,巢里多了两只毛茸茸的雏鸟。他躲在远处,看着鹭鹰夫妇轮流出去捕食,把撕碎的食物喂进雏鸟张大的嘴里。那一刻,他想起父亲喂他吃饭的样子,眼眶突然有些湿润。
他把这些照片和观察笔记整理成册,取名《鹭影》。在序言里,他写道:“这座城市有无数座高楼,但只有一片雨林。我们可以在商场上攻城略地,但在自然面前,永远只是一个谦卑的访客。”
后来,他把这本册子捐给了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的游客中心,就放在那些动物标本和森林照片旁边。有游客翻看时,会惊讶于一个商人能有如此细腻的观察力。吕文扬偶尔路过,看到这一幕,只是淡淡一笑。
他知道,自己追踪的不只是一只鹭鹰,更是父亲那一代人对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情感。在那片红树林的绿荫下,在鹭鹰划破天际的身影里,他找回了自己丢失已久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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